嘲笑的淑女書封  

中山七里真的是一名讓我感到意外及驚奇的作家。從第一次閱讀他的作品《再見,德布西》之後就喜歡上他,而後來的每部作品也總有讓我一拿到手就放不下來的功力,容易閱讀卻總是翻轉再翻轉,讓人意外的伏筆與鋪陳,在閱讀完後還沉吟再三。而除了這類青春洋溢彷彿勵志小說的作品,他還能寫出截然不同卻深刻探討社會議題的故事,譬如《連續殺人鬼青蛙男》裡,探討了日本刑法第三十九條,有關精神障礙者人權的議題。接著,新型態挑戰的START!》,將自己的作品《連續殺人鬼青蛙男》加以「影像化」,描寫將這部小說拍成電影的小說,又推出呈現在讀者面前。

 

厲害的是,他不僅每本作品讓人耳目一新,還都言之有物,讓人驚喜。兼之不是少產作家,讓我不會苦苦翹首等待。這次這本《嘲笑的淑女》,據說是接下編輯的挑戰書,要他嘗試創作惡女系作品的產物。

 

《嘲笑的淑女》中由五個短篇故事串聯而成,以五個與美智留有關的角色與故事,串接起這位惡女的故事。外貌不討喜的少女恭子,在校是被同學霸凌的對象,直到美如天仙的表妹美智留轉學到她班上,情況有天翻地覆的改變。每天奮力工作,一心力爭上游,在銀行中上班的妙齡OL紗代,卻因為銀行業中性別不平等的潛規則,每次升遷名單都沒有她,眼看著比她新進兩年的後輩都成了上司,鬱悶無處發洩的她,竟然開始了花錢購買高價名牌以滿足自己優越感的惡習,債務越滾越大,已經到了薪資無法負荷的地步,又想要維持表面光鮮的她,碰到了美智留這位生活顧問,她會給出甚麼建議?恭子的弟弟弘樹,畢業後求職數十次卻都找不到工作,無奈只好在父親自營的工廠幫忙,父母總是不斷提著要他繼續求職不要待在家中的話語,此時再度遇見如夢中情人般事業成功、優雅華貴的表姊美智留,她又會對弘樹有甚麼影響?佳惠的老公中年失業,從此只願待在家中,嘴裡嚷嚷著要成為作家,明明家中只靠佳惠兼差打零工負擔家計,所有家事大小仍然由佳惠張羅,老公卻高姿態頤指氣使,甚至對佳惠暴力相向,面對這麼一個「廢物」般的老公,美智留又會給佳惠甚麼建議?而故事的最末一篇,則是以美智留為主述視角,也留給讀者一種「致鬱」的餘韻。

 

說到惡女,您心中浮現出的是甚麼樣貌?蛇蠍美人?口蜜腹劍?天使面孔蛇蠍心腸?還是貌不驚人卻心機深沉?中山七里筆下的惡女美智留,自有他獨特的面貌。這位惡女的長相極為出色,屬於那種讓人過目不忘明星等級的美女,女人看到她一方面避之唯恐不及,站在她旁邊便自然覺得自己好像矮了一截,但若能加入她的小圈圈,又會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男人看到她,則像蜜蜂看到花,莫不爭先恐後的希望親近她,但這位美女如果只是長相出色,那自然還稱不上「惡女」,她不僅深知自己的優勢,更看透人性,運用一個又一個巧妙設計的陷阱,讓獵物心甘情願地走進來,甚至每個走進來的人,仍然對她讚不絕口,視她為心目中的女神或心靈導師,被她賣了還心甘情願幫她數鈔票,旁人若想「汙衊」這位女神,他們還會憤起辯護,無怪乎書名取為《嘲笑的惡女》,我想,美智留定是在某個角落冷眼看著這一切,睥睨的嘲笑著世人吧!

 

中山七里在作品中,總不忘描述這些惡人他們的過去,美智留有著悲慘的童年,這是否也是作者對社會中許多陰暗角落的一種觀照與希望對世人的提醒?她的童年經驗讓我想到《連續殺人鬼青蛙男》中的一位角色,那被父親家暴性侵的場景歷歷在目,從小,她所經驗且習得的,就是母親的離去,事業失敗的父親使用自己的權利,將她視為仇視的對象(因她像極母親,於是成為父親被遺棄的洩憤與洩慾對象),父親將在外面得不到的尊敬與權力,一股腦兒要在她身上討回,她的存在,讓父親得以滿足支配、控制的權力,父親將母親帶來的傷害,轉嫁到女兒身上,在他眼中,眼前這個女子不是小時候需要褓抱提攜的幼兒,而是可惡妻子的化身。美智留從小面對的,便是暴力、傷害、遺棄,她的世界中,沒有愛與被愛的角色,只有壓迫者與被欺壓者的角色。也許因為如此,她要獲取她所想要的東西,便必須讓自己變成具有權力的那一方。

 

這五個故事,分別探觸到社會中許多面向,青少年同儕的霸凌,嚴重程度可以從好像只是開開玩笑,到身體的嚴重損傷,甚至更導致心靈受創,當我看到故事中的恭子,又或是另一位原是加害者後來變為受害少女的遭遇,心裡滿滿的痛,這些言語上、肢體上的屈辱,將會讓人產生多大的創傷?!

 

而在〈鷺沼紗代〉的故事中,日本職場性別歧視的現象浮出檯面,她們即使花上比男人更多更多的努力,還不見得可以在職場上掙扎出一片天。紗代身為銀行員,每天手中接觸腦中所想都是金錢,對她而言,錢好像進一步成了只是電腦螢幕上的一串數字。在事業上無法獲得成就感,又沒有其他親人或情人陪伴支持,她以高價名牌裝扮自己,陷入卡債地獄,而名品帶來的滿足極短暫,每次更是需要更高價的物品,才能再帶來同樣的歡愉,於是紗代越陷越深,越買越貴,甚至最後租下豪宅,上酒店尋歡。當我們無法向內探求心靈的平靜與喜悅時,彷彿飲鴆止渴,只會讓自己落入更萬劫不復的無底深淵。

 

求職不順遂的弘樹,則探觸到新鮮人普遍失業率高的議題,不僅日本,目前台灣社會的年輕人也很辛苦,薪資普遍低迷,薪水凍漲,無薪假頻傳,如果以台北而言,房價更是高得離譜,若以馬斯洛的需求理論來看,不知有多少人整日奔波只為求溫飽,第一層的生理需求都未能滿足。

 

佳惠的故事則看到中年失業議題以及傳統家庭型態正在變化,日本傳統終身雇用制已逐漸改變,許多人原以為在一間公司可以待到退休,現在紛紛面臨轉業挑戰,若不思自我成長或改變,就可能發生像佳惠先生的狀態,無法面對自己找不到工作的窘境,放不下身段,還一心想要領取與過往薪酬相同的待遇,卻沒有反思社會現狀與自我能力,只有一味抱怨,更拿妻子與孩子出氣,自以為還是家中的男主人,卻沒發現,一向仰賴男主人為主要收入來源的家,已經全由妻子撐起,他成了家中可有可無的廢物,而丈夫高傲的嘴臉,更讓佳惠覺得究竟為何還需要跟這個男人共處下去。

 

看完這本書真是超級「致鬱」的,倒不是因為這位惡女的結局如何,而是看到這許多社會現象感同身受,美智留可以自己制裁施暴者,法官可以將殺人的弘樹判刑,但是我們又該拿這些社會的結構性現狀怎麼辦?如果人們仍處於這種無助、貧窮、困乏的現狀與情緒中,一樣還是會有更多的弘樹與紗代出現,而甚至在更多不知名的角落,還有多少童年的美智留,隱身在鄰居的默默無語中,哭泣著忍受不知哪天才會解脫的折磨?!

 

我不禁想著,惡女嘲笑著,但她心中的傷口,真正結痂了嗎?

 

延伸閱讀:看夏天閱讀中山七里其他作品的心得

1. 《再見,德布西》試讀

2.《開膛手傑克的告白》試讀

3. 《永遠的蕭邦》試讀

4. START!》試讀

 

 


書名:嘲笑的淑女  嗤う淑女

作者: 中山七里

譯者:林美琪

出版社:瑞昇

出版日期:2016/04/20

語言:繁體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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