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氣鬼書封  

第一次看山崎豐子的作品,不是接觸她著名的長篇重分量小說,而是1959年出版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雖然是短篇小說,但山崎奶奶的文字十分有功力,簡潔平實的文字下,是深刻細膩的觀察,用客觀的眼光,看待船場的角色與興衰,這五篇小故事各有特色,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兩篇沒有殺人事件的推理故事,不算是真正的推理,但卻勾著讀者不斷的想要知道真相。

 

書本後面附錄解說中山本健吉談到大阪文化,他說,大阪出生的畫家小出楢重曾經說:「大阪人自古以來就具備一顆很奇妙的、圓滑的心,擅長在不惹惱他人的情況下說人壞話,在說壞話的同時又表達好感,在鬥嘴吵架的同時又維持圓滿。」而我覺得山崎豐子筆下的人物,的確傳遞出了這樣微妙又複雜的結合。角色即使個性並不討喜,也有讓人佩服之處。

 

山崎豐子出生於大阪船場,這次閱讀的五篇短篇小說也多以船場為背景,不管是船場外或船場內的人物,都與船場息息相關。她細膩的眼、銳利的筆,活靈活現地呈現出船場的風貌,船場是個自成一格,有著許多傳統習俗規矩,地位高人一等的區域,從〈船場癡〉中主角久女嚴格的遵守更換衣服的規矩,以及家中對小孩及僕人的稱謂等等描寫,一個傳統的、注重傳承的畫面躍然紙上。我不禁想著,若要我描寫自己從小生長的舊居景象,雖然居住了二十多年,我是否能描寫到有山崎奶奶五分之一的功力?!(笑)

 

〈船場癡〉裡,久女是個在船場外圍出生的孩子,她從小看著船場中的小孩,可以被稱為少爺與千金,裝扮華麗的跟著神像遊行,心中便十分嚮往,她立志要成為船場人,在船場中過生活,生活作息一切以船場作息為依歸,並要求自家成員稱謂皆要比照船場。這份執著堅持了一輩子,即使身邊的人不諒解,譬如先生有意打算離婚,小孩皆投以不以為然的眼光,她仍然不畏眾人目光,緊抓住各種機會接近船場,最後她終於如願,但此時的船場已非她記憶中的船場......。久女的一生,彷彿只為這個信念而活,她無視周遭親友的眼光,或他們與自己的親密關係,甚至孩子的婚姻幸福,船場是她的第一也唯一的優先,不管她的行徑實在太過令人匪夷所思,她的堅持實在讓人佩服!我們有多少人,可以一輩子堅持夢想,並且付諸執行?!在這個故事中,山崎奶奶充分寫出了久女的「癡」,也寫出了時代變遷與船場興衰。

 

〈訃聞〉裡,藉由觀看者看到一則新聞前輩的訃聞,而開始由她的眼光,描寫她曾短暫與其接觸共事的回憶。幾個事件中,看到這個前輩堅強以及充滿原則的個性,柺杖的聲音,貫穿於整篇文字中,強化了我們對這位前輩身影的印象,嘎答、咯咚,迴盪在故事觀看者的耳裡,也迴盪在讀者的心裡。

 

〈嫁妝〉是很有趣的小品,大戶人家次女相親,開出了優渥的條件,不但願意拿一千萬圓作陪嫁,還可以在三百坪的土地上蓋六十坪附家具的新房子,等於只要一結婚就一輩子吃香喝辣了。這簡直不是結婚,山崎豐子形容的超級貼切,她寫「民四郎發現自己心情興奮,好像不是去相親,而是要去簽一份一千萬圓的合約。」但是,為什麼要提供這麼優渥的條件呢?當面對如此「划算」的「交易」,人們自然就開始思考起對價的合理性,莫不是這位二小姐有甚麼殘疾?不能言語嗎?長相醜惡嗎?各種猜疑與想像紛紛冒出,讀者也隨著民四郎不斷與女方「鬥智」,想辦法發掘女方竭力隱藏的祕密!故事中安排了民四郎其實還有一個交往多年,他卻不想娶的女友,兩人竟還能一起談著相親對象的事,讓人不禁思考,婚姻、愛情與金錢間的複雜糾葛,以及每個人對其抱持價值觀的巨大差異。而看完這則故事,第一個在我心裡浮出的念頭是,有錢人想的跟我們真的不一樣啊!

 

〈小氣鬼〉則是一個有點可愛的故事,萬治郎是個非常節儉的小氣鬼,他生活的唯一樂趣便是將裝放紙幣的箱子填滿!為了達成這樣的願望,他節儉到了極點,也是達到讓人嘆為觀止的地步,他不僅自己節儉,也要求他身邊的妻子、孩子、店裡的員工都得如此。為了積累金錢,他幾乎沒有讓自己放鬆放縱過,他自己為難自己也就罷了,我覺得當他的老婆更是悽慘,一嫁過去就開始陪他過上這樣的生活,真可說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看起來這實在是沒有「享受」金錢,那賺那麼多錢到底有甚麼意義呢?最令人難忘的一幕是妻子死後,收到妻子外食帳單,竟然就氣得不再為妻子難過的畫面!但,結尾萬治郎的行為,卻又讓人對他忍不住改觀。

 

其中我最喜歡的故事,是第五篇〈遺物〉。故事從描寫阪和紡織董事長樺山的日常作息開始,雖然只不過描寫了幾天的生活,一個一絲不苟,勤奮工作,與結髮多年的妻子相敬如賓、互相照顧扶持,讓人敬重喜愛的形象便躍然紙上。妻子習慣為他準備消夜,不管董事長參加怎樣的應酬,總會留點肚子回家吃妻子做的茶泡飯,從此可看出他們雖然結婚多年膝下無子,卻依然鶼鰈情深的情感,看似淡淡的,卻那麼讓人感動。而這樣的一個人,卻因空難而不幸過世,更令人費解的,是他的遺物中,竟然有著一罐「幼兒奶粉」,這罐既小又輕的奶粉,卻重重的砸下了一個震撼彈!到底奶粉要給誰,董事長莫非還另有小三,小三是誰?

 

形象的建立與維持實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只要一點黑點,就讓白紙不再是白紙,一罐小小的奶粉,竟足以顛覆甚至毀滅一個人長期以來樹立起的良好形象!可是,人心隔肚皮,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們往往總在被吞吃啃噬後,才終於察覺也許面前的,一直是個披著羊皮的狼,所以,人們那麼容易相信,一向正直的董事長,其實有著不能見光的另一面。於是這罐不能言語的奶粉,可以讓辦公室八卦,為它添補各樣故事。一直敬重董事長的秘書瑛子,無法忍受董事長竟可能有這樣的「秘密」,忍不住調查起這罐奶粉背後的來龍去脈,我們隨著她一起尋找,到底奶粉究竟是要給誰,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最後的結局呢。

 

五個小故事,短短的文字中,有著各色各樣鮮明人物,而更引發我種種截然不同的心得。如果害怕大部頭的沉重「挑戰」,不妨先從這本輕薄短小的文字接觸山崎奶奶吧!看看她會引發你甚麼樣的感受呢?

 

 


書名:小氣鬼 しぶちん

作者: 山崎豐子

譯者:王蘊潔

出版社:皇冠

出版日期:2014/09/29

語言:繁體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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